【仓安】惊蛰(七)

前情回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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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喝酒。


重回少年时代的最大坏处就是失去了所有触碰酒精产物的机会。


大仓不止一次想在沮丧的时候伸手去拿酒柜上的,那些一瓶两瓶下肚就能让自己暂时性失忆的东西,只是惮于父亲母亲的严厉目光,从来都没敢真正踏出这一步。麻痹神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仓从未对人说出过的秘密,大概就是喝醉了之后能受到那个人无奈却又温柔的照顾。做错了事,或者是说错了话,借着酒劲紧紧地抱着那个人不撒手,把鼻子埋进他的锁骨间深深嗅着他和自己一起买的香水,再撒着娇叫两声“Yassan”,天大的怒气也会消弭在甜腻热烈的酒精分子里。


处于那样意识模糊的状态,从不真切里感受真切的恋人,在回忆和想象交织的气氛里把对那个人的爱推进心里更深的位置。分不清到底是先被吻住下嘴唇,还是大拇指的指腹先捋过刚修过的眉毛,也不去深究到底是谁先脱了谁的衬衣,做了什么才被对方报复性的咬了一口耳垂,毕竟这些,比起自己实实在在地拥抱着安田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


是那种比自己更加热烈的温度。


情动的时候,没法抑制住的尖尖的嗓音。


无可奈何的,却又包含着情感的眼神。


或者说,比起对酒精分子的欲求,更加深沉的是对安田章大这种分子的渴望吧。

 


之后的三天大仓都没有去上学。


对着事业刚上了新台阶的父亲软磨硬泡,终于在接下来几年绝对好好学习架子鼓的誓言下,大仓得到了自己的架子鼓。整整三天埋头苦练,放下鼓棒的时候整个人都大汗淋漓,一点一点从基本功扎实地练起,弥补自己之前几个月落下的练习量,又试图自己写了些旋律配上节奏——毕竟再次报名的话,使用出道之后的歌做展示也太不光彩了。各个乐器部件在鼓棒翻飞的时候击打出和谐而有力的节奏,大仓绷紧了自己的手臂肌肉,凌厉的线条彰示着他不曾懈怠一分一秒。


“忠义,你该休息一下了。”大仓的父亲倚在门边,终于在下一曲停止的时候找到说话的时机,“以后真的想要当明星?”


“嗯。”大仓低着头,但他明白这事不仅仅是想要和安田比肩,成为偶像也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那就好好做吧。”父亲意外地没有刁难他,只是把手上的茶杯放到了边上的桌子上,“记得劳逸结合。”


“啊,好的。”大仓放下鼓棒,那瓷杯已经不烫手了,绿茶的香味浅浅淡淡的,入口温度也恰好。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想要跟上安田,大仓苦笑了一下,这时候的“逸”,大概就是把那些心里熟悉的节奏拿出来在手上过一遍吧,想着在未来等着自己的团员们,还有他,现在怎么苦都是值得的。


鼓棒重新回到了手上。


敲完第一个音的时候,大仓却蓦地睁大了眼睛。


鼓没有问题,他的手也没有问题。


但他的记忆,像是被酒精浸泡过了。


  

“薛定谔?”


安田合上厚重的一本物理书,他好不容易从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名词里找出一个重复了非常多次并且每次都被着重强调的生涩词汇。


是个科学家。是个方程的名字。是个现象的代名词。


随机。


当你没有观测这件事的时候,它正处于叠加态上,箱子里的猫,可以是死的,也可以是活的。人们的行为可能会引起猫死亡概率的变动,但你在打开箱子的那一刹那,猫要么是死的,要么是活的。


是否记忆和意识也是这样呢?

 


大仓缺课的日子里,下午静的出奇的语文课,不再能听见他昏昏欲睡的呼吸声;课间也不会有人再胡闹一般地拍安田的左肩,等安田向左转回过头的时候又去蹭右肩,顶着张看起来软绵绵的婴儿肥脸恶劣地喊着“yasusu”,唯一一次被拍肩膀,安田反射性地回过头去,却只有数学课代表有些局促地询问他是否可以教自己弹吉他。


“嗯,可以啊。”安田嘴上那么回着,眼睛也弯弯的显示着温柔的样子,思绪却飘远了,这段时间,连乐器屋的老板都没听说大仓的消息。


安田不是没想过去他家找他,但走到了路口又打着转调回了方向,他好像没有资格去劝说大仓,也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这个仗着自己看起来十五岁所以为所欲为打直球的大仓。说着什么“我喜欢你,我就是想要追你”,一副非安田不可的毛头小子样,但实际上,根本就是那个三十一岁的,在分手前还不知道早些回家的大仓吧。


从那天提早了去乐器店的时间,在隔着墙壁听到象的漏音开始,安田就已经明白了。


水泥墙带着大阪的风格,白墙已经变得灰扑扑的,仿佛还有几道风吹雨淋留下的裂纹,那些细小的纹路向各处蔓延,在刚放晴的天空下被阳光照得无处可逃。安田的手里捏着信,黑发被带着雨腥味的凉风吹得乱糟糟的,漏出的鼓声一点一点包裹住他,让那一刻的安田几乎要窒息。


“一起去练舞吧!”


那时候说出这句话,挤出笑脸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对大仓的隐瞒视而不见,甚至自己说出了想要重新开始的话,安田也不明白自己的想法。


又或者说,他不想明白。


 

记忆里打过无数遍的鼓点,怎么会出错呢?


大仓犹疑着打下第二个音节,不适感却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自己根本没打过这首歌一般,选了首从出道就开始唱的特色歌曲,却勉勉强强地唱下来,好多处都觉得自己跑音了,但又好像没跑。朦朦胧胧的记忆让大仓真的怀疑刚才父亲是不是给他喝了杯度数极高的绿茶味伏特加,他随即开始努力回忆起其他的事情,却发现每一件重要的事情都开始出现了疑点。


初次巨蛋公演,是2008年还是2009年?


主演电视剧的第一个角色,是武士?刺客?


和安田挑明了自己的心意,送给他的礼物到底是四叶草的手链还是同款的香水?


他都记不清了。


很多问题不仅仅变成了选择题,还有些直接像是空了一段,他甚至恐慌起来,还有多少他如今都想不起的记忆,在这个时代被冲刷到再也不会相见的地方了?


十五岁的学生人格和记忆在不断地占据自己的大脑,而这几个月来自己所作所为正在不断改变自己和相关之人的时间线,原本可以确定的未来记忆摇摇欲坠,像是搭好的积木城堡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抽离、摧毁。

 

 

“好像写了半首歌,还没写完……”安田揉揉眼睛,坐在书桌边感受清晨的阳光,他盯着自己的五线谱手稿,沉思了片刻,那是他第一天回到十六岁的世界时,在晚上写下的半首曲子。


“当初是,为什么要写这首曲子?”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念着旋律,在心里慢慢地打着拍子,头脑却像是被蒙上了雾,记忆隐隐约约地显出点形状,却怎么也看不明晰。


“像是首温柔开心的曲子。”他自言自语,“却又有点难过。”


“butterfly,butterfly。”他念着最上面的那一行注释,熟悉的音节在嘴里反复嚼了三四遍,才猛地惊醒了。


这首曲子是为了当时,和大仓分手,想要作为分手礼物,和当初那首butterfly I loved相呼应才写的。


但他如今也不确定了。


他和大仓,真的分手了吗?还是说,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


残存的记忆在提醒着他那晚的雷声,可越来越不明朗的记忆却让那些细节都模糊起来,他甚至记不清大仓到底是怎么和他吵架的,只有悲伤的实感还牢牢地留在他的胸腔里。安田提起笔奋力地写起来,把那些驻扎着的生长出根的酸涩化成一个一个音符,已知的未来正在被自己和大仓一点一点剥夺,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前方的迷雾仿佛预示着更令人绝望的走向,而此时的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扳回一筹。


未来正在以难以估计的速度疯狂增长。每一个新的动作都分裂出无限个细小的情景,而每个情景都有着不同的概率,它们层层叠叠地递进、嵌套,创造出了无法被预测的明天。

 


惊蛰是个万物初始的节气,它象征着春天的苏醒,自然的更新,生命的萌发。


就算是快要燃烧地只剩灰烬的关系,也有了重新回到原木的机会。


只是那木柴一旦被扔进水里,就不再有点燃彼此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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